第二节 雅化是事物成熟的基本标志
缪钺先生在《中国文学史讲演录(唐以前)》中深刻地指出:
文学史上,每一种新体裁之建立,多由于庶民与文人之合作。新文学之来源在民间,而收功在文人。庶民能供给新形式、新风格、新生气,其长处为清新,其短处为浅薄;文人提高其境界,增加其内容,修炼其技术,渗透自己个性于其中,于清新之中,加以精美深厚,遂成伟制。及此种体裁既树立,后世模仿者多,渐渐陈腐,于是又须别觅新来源,产生新体裁。古人论文,鄙视民间,故不免于偏,今人又或过重平民,甚至以为惟平民作品为可贵,一入文人之手即将腐化,持论亦未尽当。……其起源在民间,其收功在文人,此实不易之原则矣。(《缪钺全集》第六卷89~90页)
事实上,从通俗到高雅,可以说是一切事物走向成熟的基本标志。
隶书是由小篆简化演变而成的一种字体。它把篆书圆转的笔画变成方折,在结构上,改象形为笔画化,因而便于书写。隶书创始于秦代,普及于汉魏。晋代人卫恒的《四体书势》说:“秦既用篆,奏事繁多,篆字难成,即令隶人(注:古代称因罪官而沦为奴隶和从事劳役的人为隶人,亦称职位低微的吏役为隶人)佐书,曰隶字。”后世有“程邈创隶书”的传说,其实,程邈(秦代下杜在现在的陕西省西安市以南)是将当时这种来自民间的书写体加以搜集、整理、规范,从而使隶书自成一体。
人们习惯地把《红楼梦》研究称为“红学”。“红学”与“敦煌学”、“徽州学”并称为世界汉学“三大显学”。“红学”是怎么来的呢?原来,清乾隆以后,讲求“经学”的风气日盛,许多学者都是皓首穷经,埋头“故纸堆”。只有松江人朱昌鼎不肯趋附这种风气,偏喜欢读小说,对《红楼梦》很有研究。一天,一位朋友来看他,问他为什么不钻研“经学”,他回答说:“我也研究‘经学’,不过我的‘经’比别人的少一画三曲。”(他所说的“经”是繁体“經”字)朋友听后,不解其意。他笑着解释说:“‘經’字少一画三曲不是个‘红’字吗,我研究的是‘红学’。”一时间,“红学”作为“不学无术”之辈的笑话流传开来。后来,风水轮流转,研究《红楼梦》的学者越来越多,“红学”成了一门大学问。
西装革履,是身份和教养的标志。其实,西装完全是从民间产生的。西服由中世纪欧洲的马车夫的衣服演变而来的。西服后幅开叉,是马车夫为了骑马方便而特殊设计的。西服的领带,源于北欧渔民系在脖子上防寒的布巾。衬衣上的硬领,则是由古代军人用皮革和金属特制的衣领演化来的。西裤沿用的是航船上水手的服装式样。西服后来经过服装设计师的“雅化”,才成为上流社会的标准装。西装是在清朝传入我国的,很快就被激进的青年们所接受,成为一种时尚。
年画,最初的形式是门画,古籍中所载的“画虎于门”、“贴画鸡于户上”,就是这个意思。宋代时,发明了雕版画,当时称作“纸画”。明代才有了“年俗画”的记载,直到清光绪年间的“戊戌变法”时,社会上改良风气的呼声日益强烈,改良派人士首先提出“改良年画”的主张。随后,天津杨柳青齐健隆画店率先刻印了一些反映禁止鸦片、兴办学堂、女子自强等内容的宣传画,至此,年画才名正言顺地兴盛起来。
羽毛球,原是印度民间流行的一种玩具。19世纪中叶,印度沦为英国殖民地,羽毛球也就被英人带到英伦三岛。包菲特公爵见到羽毛球以后,很感兴趣,就对其加以研究、改造,再模仿网球拍的式样,配上了轻而小的球拍,于是,现代羽毛球诞生了。后来,比赛规则经过体育专家们的多次修改、完善,羽毛球运动开始在英国广泛流行,并逐步风靡世界各地,成为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
京剧现在是中国的国粹,被视之为高雅文化。其实,在清朝后期、民国年间,京剧是最大众化的文艺样式。在清朝乾隆至道光年间,北京的戏曲主要是秦腔、弋阳腔、高腔及昆曲。道光初年,有安徽、湖北两个剧种的艺人陆续来京。徽班以徽调二簧为主,汉剧以汉腔西皮为主。进京后各成一派,互不相扰。但每场演出,前两场要演秦腔,因秦腔在北京观众中根深蒂固,内行称之为“两下锅”。后来,徽、湖两班吸取了秦腔的腔调和昆曲的特长,又由于加入了一些北京的演员,口白渐用京腔京调。徽、湖两剧逐渐合二为一,形成了京剧的雏形。咸丰以后,南方演员来京很多,自此成立四个班社,因安徽人多于湖北人,故称四大徽班。到了同治年间,京剧在各剧种中已占首位。后来,又经过许多表演艺术家和戏剧工作者的改进,京剧才逐渐发展、成熟起来了。可见,通俗与高雅在同一时空中是相对的,在不同时空中则是变化的。
文学的成熟之路更是典型的从江湖走向庙堂的雅化之路。
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鲁迅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302页)中指出:“……原始民族,穴居野处,见天地万物,变化不常——如风,雨,地震等——有非人力所可捉摸抵抗,很为惊怪,以为必有个主宰万物者在,因之拟名为神;并想象神的生活、动作,如中国有盘古氏开天辟地之说,这便成功了‘神话’。从神话演进,故事渐近于人性,出现的大抵是‘半神’,如说古来建大功的英雄,其才能在凡人以上,由于天授的就是。例如简狄吞燕卵而生商,尧时‘十日并出’,尧使羿射之的话,都是和凡人不同的。这些口传,今人谓之‘传说’。由此再演进,则正事归为史;逸史即变为小说了。”
当代著名文学理论家曹文轩在《小说门》(作家出版社2003年1月第2版)进一步指出:“故事先于文字而产生”、“故事是小说的前身”、“小说的兴起,是因为人们对小说这种文体的写实能力的误解——人们相信,只有小说才能‘逼真’呈现现实——‘就像法庭记录一样逼真’(兰姆语,见艾恩·瓦特《小说的兴起》,台湾桂冠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94年版,第27页)。”
由此可见,纪实文学和虚构文学都是源自于“故事”,只是,纪实文学描述的是“正事”——历史——当然是具有浓郁文学性的历史文本,虚构文学(小说)描述的是逸事。而且,有史以来,小说一直流传于民间,其文学地位是很低下的,东汉班固曾说过:“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这四部小说,在现在的《中国文学史》被称作“四大名著”,在当时却正像黄人在《小说林发刊词》中所说的那样,却是“言不齿于缙绅,名不列于四部。”当时,小说家的地位也是很卑微的,《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科场不第,《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穷困潦倒,《金瓶梅》的作者为了不辱没祖宗而用了笔名“兰陵笑笑生”,他的真名至今还是个谜……做小说的,基本都是破落文人,真正的大学者、大文豪是不屑于做小说的。因此,中国现代小说的开山者、《中国小说史略》的作者鲁迅经过系统研究,得出如下结论:“小说和戏曲,中国向来是看作邪宗的。”“至于宋之平话,元明之演义,自来盛行民间。”后来,文人“与时俱进”,加入了民间通俗文学的雅化行列。《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在民间口头文学和书面文学中早有流传,而后分别由施耐庵、罗贯中和吴承恩集其大成,并进行提炼加工,运用其丰富的阅历和想象,以及他们各自的文学功力、文学才华,甚至对原型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而成为不朽的巨著。”(《通俗文学十五讲》,范伯群、孔庆东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1月第一版)20世纪初叶,梁启超等把“小说界革命”作为社会改良的第一步。1902年,他发表了《小说与群治之关系》,虽然有些矫枉过正,但却极大地提高了小说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小说才登上了大雅之堂,风靡文坛。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收录了305篇作品,代表了2500多年前约500多年间的诗歌创作,分为“国风”、“小雅”、“大雅”、“颂”4个部分,民间歌谣占有重要位置。汉代从武帝开始设立乐府,专门负责制定乐谱、训练乐工和搜集歌词。现存的两汉乐府民歌40首左右,代表了汉代诗歌的最高成就。宋词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唐代的民间歌谣,敦煌曲子词的发现提供了很好的例证。元曲,则来自于元代民间杂剧。
至于说到戏剧,那更是起源于民间,别的不说,单从过去把演员称作“戏子”,现在叫做“表演艺术家”,就可以作证。
孔子曰:不学《诗》何以言语?不学礼何以做人?雅化的过程,实际上就是规范的过程。没有规矩就没有方圆,没有规范也就难以提高。芭蕾舞必须穿舞鞋用脚尖跳舞;足球不能用手、篮球不能用脚、拳击只能用手、跆拳道只能用脚;工笔画很注重细部的描绘,而不能像写意画那样张扬;时装模特表演只能走“猫步”;钻石只能用克拉做单位;新格律诗是带着镣铐跳舞(闻一多语),这些都说明了由俗到雅是一切事物发展、成熟的必然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