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影阁画报》述略
俞月亭

1884年5月8日（清光绪十年四月十四日）由上海申报馆创办的《点石斋画报》，是我国最早的石印画报，先后出版达十三年之久，一直到1896年底才停刊，开我国画报风气之先。从它开始，画报这种形式逐渐被我国群众所接受，一时间大江南北，群起仿效，画报如雨后春笋，目不暇接，以致形成了清末民初长达四十年之久的石印画报的最盛期。

这许多画报几乎都是按照《点石斋画报》的方法来办的，《点石斋画报》的影响之大由此可见一斑。其中与《点石斋画报》关系最密切，可以说是受《点石斋画报》直接影响而创办的画报，便是《飞影阁画报》。

《飞影阁画报》的创办人吴友如，原是《点石斋画报》的主要画师。吴友如，名嘉猷，江苏元和（苏州）人，从小死了父亲，由亲戚介绍在阊门城内西街云蓝阁裱画店当学徒。这云蓝阁是兼卖书画的，主要是些关圣帝君、姜太公钓鱼、张仙送子之类年画，也有些山水、花卉、草虫、翎毛，大都陈腐粗俗，无艺术价值可言。吴友如生活在这书画氛围之中，看得多了，有时也能画几笔。后来到了上海，正式开始学画，因为他聪明灵巧，进步很快，什么都能画，更擅长人物仕女，渐渐地一班士大夫也赏识了他，送润求他作画。有人还把他比作明朝漆工出身的画家仇十洲。从此，吴友如的声名一天天大起来。后来点石斋石印书局创办画报，便请他担任绘画主干。同时为《点石斋画报》作画的还有周慕桥、何元俊、田子琳、符艮心、葛尊龙、马子明、顾月洲、吴子美、沈梅坡、王钊、贾醒卿、管劬安、金蟾香等十来位画家。《点石斋画报》的成功使吴友如的名声更加远播，甚至清朝王室也招他作画。从京城回到上海以后，请他作画的人更多了，于是在1890年9月（光绪十六年九月），他在上海英租界大马路石路口公兴里内找了一幢房子，自创《飞影阁画报》。

关于创办《飞影阁画报》的缘起和经过，吴友如在发刊辞中有明白的叙述。发刊辞全文如下：

 

画报昉自泰西，领异标新，足以广见闻，资惩劝。余见而善之，每拟仿印行世，志焉未逮。适点石斋首先创印，倩余图绘，赏鉴家佥以余所绘诸图为不谬，而又惜夫余所绘者每册中不过什之二三也。旋应  曾忠襄公之召绘平定粤匪功臣战绩等图，图成进呈 

御览，幸邀称赏。回寓沪，海内诸君子争以缣素相属，几于日不暇给，爰拟另创飞影阁画报，以酬知已。事实爰采乎新，图说必求其当。每月三期，每册十页，仿摺叠式装成，准于庚寅九月初三日为第一期，逢三出报，并附册页三种，曰百兽图说，闺艳汇编，沪装仕女。它日或更换人物山水翎毛等册，必使成帙，断无中止。至于工料精良，犹其余事。夫以一人之笔墨，而欲餍通都大邑海（三点水竹字头下加巫）山陬之人之心，此亦至不及之势。是册一出，吾知向之争先恐后以索得余画本为幸者，当无不怡然涣然矣。然则是册也，余敢不尽技以献耶！特托鸿宝斋精工石印，丝毫毕肖。每册计价详五分。本阁设在上海英租界大马路石路口公兴里内，售处托申报馆以及各外埠售申报处均有发兑，赐顾者请就近购阅为盼。再，以后本阁画报号数用千字文字以次排下，第一号为天字号，第二号为地字号，余可类推。此布。

                            庚寅九月上浣飞影阁主人谨白

 

从这个发刊辞里可以看出如下几点：

一、吴友如创办《飞影阁画报》的动机主要是为了应付无穷无尽的索画者。因为吴的名声越来越大了，登门求画的人越来越多，而他为《点石斋画报》作的画毕竟有限，已不能满足读者的要求，所以才“另创飞影阁画报，以酬知已”。            《飞影阁画报》封面（图）

二、画报仍以新闻为主，即所谓“事实爰采乎新，图说必求其当”，基本上是按《点石斋画报》的方法办的，不过增加了三种附页，即百兽图说、闺艳汇编和沪装仕女。

   三、由鸿宝斋精工石印，由申报馆及外埠各售申报处代为发售，这说明，他虽脱离了《点石斋画报》，但和申报馆的关系还继续保持着。

四、《飞影阁画报》和《点石斋画报》一样，亦为旬刊。逢三出报，每册十幅，以千字文字序编号，如第一期为“天字一、天字二……”，第二期为“地字一、地字二……”。两者都是连史纸石印，《点石斋画报》每期装订成册，《飞影阁画报》则仿摺叠式。每册价洋五分。据上海图书馆徐家汇藏书楼藏《飞影阁画报》，高约二十二公分，宽约十二公分。封面以红色图案为衬底，上印楷书黑字如上图。

五、全部图画均出自吴友如一人之手。

每期图画，第一幅为沪妆仕女，接着是七幅新闻时事画，最后是百兽图说和闺艳汇编。沪妆仕女画的是当时装扮的妇女形象，如第二号题为“遊目骋怀”，画的是一个青年女子趴在窗台上眺望停在电线上的两只春燕，一女婢怀抱琵琶坐在后面；第四十五号题为“明眸皓腕”，画的是四个女子打康尔夫球，一小孩趴在球桌边观看。纯粹是供人赏玩，没有多少意义的。百兽图介绍一百种不同的兽类，有中国产的，有世界各地产的，每期介绍一种，如第二号的海马，第四十五号的绵羊等。闺艳汇编（亦作闺媛汇编）画的是历代传说中的风流女子，如红拂、薛夜来、孙亮四姬等，事迹多采自《拾遗记》、《天宝遗事》等稗史。至于新闻图画，则多半属于趣闻异事。且以第八十三号为例看一看《飞影阁画报》的内容：

一、时妆仕女：作叶子戏——四个时妆女子围坐在桌边打牌。

二、武童试字——粤新宁人甘国华不仅应武场童子试，技勇马步均出色，而且写得一手好字。

三、和尚做牛——慈东长闸桥农民王春裕因牛老不能耕作而前往售杀，牛一进淘泪如雨下，转身向王跪倒，一似泣求。王怜而牵归，是夜梦见一黄衣僧跪在床前谢其勿杀之恩，王因知僧即是牛，第二天便把老牛牵往报国寺鬻之后园。

四、买（应为“卖”——笔者）假药——航行英法间的海轮上，一对男女乘客合谋出卖防治晕船的假药。

五、别具只眼——某生因妻不养，想娶大家之婢为妾，十七岁的俏丽婢女不要，偏挑中一个三十九岁其丑无比的婢女。

六、拳歼旱魃——象山东乡郁家岭有一僵尸，每天黄昏都要出来游荡。有一天，临海拳师孙某路过正好遇见，飞腿踢尸于岭下，第二天去看时则见一女尸胫骨已断，血作紫黑色。

七、正服色——周子绂出宰豫章以整顿风俗为先务，一日见有差役某衣服诡丽，即当面斥责，并命他当堂脱下撕作条条。自此诸役不寒而慄，无有敢鲜衣华服出而骄人者。

八、乳哺枯骨——浦东人裘阿中久出不归，儿子病死，妻精神失常，掘开棺木，将儿子枯骨包裹放在床上，遍讨乳汁喂他。

九、百兽图：北冰狐

十、闺媛汇编：宠妲——天宝遗事：宁王有乐妓宠妲，善歌而色美，客莫能见。李白醉戏曰：王何惜此女示于众？乃设七宝花障，召宠妲歌于障后。白起谢曰：虽不许见面，闻声亦幸矣。

自创刊至停刊，内容大致如此，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每幅画均有文字说明，说明的写法夹叙夹议，没有标点，如第六十五号“海字六”（第六幅）题为“真厚皮”，说明曰：

 

人之所以畏首畏尾多所顾忌者非遇事不敢为乃不肯为不屑为也若颜甲十重罔知廉耻则又何事不可为耶然若而人者人皆以厚皮目之而彼亦恬然不以为怪黄陂县某姓家豢一猪已历年余硕大无朋命屠人宰之磨刀霍霍直刺其喉刀尖忽折易一刀复然屠人乃释刀谓主人曰此猪真厚皮不畏锋刃余术穷矣请得庖丁其人者分解而鸾切之则庶乎其可也主人忽发慈悲心遣人将猪放诸汉阳府之归元寺中并给青蚨十串为喂养费而厚皮遂得逍遥方外以全其生云余谓此猪皮虽厚终有被杀之一日今此亦幸而免耳不然胥天下皆厚皮矣可不惧哉

 

文末加盖一闲章：“牢不可破”。

总之，从版式、刊期、图画的画法、说明的写作和文末加盖闲章的形式，以及发行的渠道等，都与《点石斋画报》相似，这就最清楚地说明了它与《点石斋画报》的血缘关系。

《飞影阁画报》出了一百期，到1893年5月，吴友如将它让给画友周权（慕桥）接办，自己另创《飞影阁画册》，专画历史人物、诗画故事、翎毛花卉等，时妆新闻一张也不画了。他在“飞影阁画册小启”中说：

 

夫诗中有画，佥推摩诘化工，颊上添毫，惟仰长康神似，良由法超三昧，故能誉播千秋也。  余幼承先人余荫，玩憩无成，弱冠后遭赭寇之乱，避难来沪，始习丹青，每观名家真迹，辄为目想心存，至废寤食，探索久之，似有会悟，于是出而问世，藉以资生。前应

曾忠襄公之召，命缋平定粤匪功臣战绩等图进呈

御览，幸邀鉴赏，余由是忝窃虚名。迨事竣旋沪，索画者坌集，几于日不暇给，故设飞影阁画报，藉以呈政，屡蒙阅报诸君惠函，以谓画新闻如应试诗文，虽极揣摩，终嫌时尚，似难流传，若缋册页，如名家著作，别开生面，独运精思，可资启迪，何不改弦易辙，弃短用长，以副同人之企望耶。余为之愧谢不敏。窃思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前出画报已满百号，愿将画报一事让与士记接办，嗣后与余不涉也。兹于八月份起，新设飞影阁画册，每逢朔望，月出两册，每册十二页，其中如人物仕女仙佛神鬼鸟兽鳞介花卉草虫山水名胜考古纪游探奇志异等，分类成册，皆余一手所缋，仍以石印监制，气韵如生，毫发无憾，至于纸料之佳，装潢之雅，犹属余事耳。本阁开设上海英租界大马路石路口公兴里内，零趸发售每册价洋五分，各埠寄售处另登报章告白，荷蒙赐顾者，请就近购阅为祷。

光绪十九年仲秋月元和吴嘉猷友如甫谨启

 

可见《飞影阁画册》已是一般的图画集子，例如第一号是画的六位“人物花神”（茂叔爱莲、和靖咏梅、云林洗桐、羲之笼鹅、子猷种竹、渊明采菊），第二号画的是“红楼金钗”十二幅，第三号画的是“饮中八仙”等。它已不再具有以报道新闻为主的“画报”的性质。而促使吴友如“改弦易辙”的是他的朋友的劝说和他自已怕新闻图画难以流传的世俗偏见。他的目的只在于让他的画作流传后世，而不是想在“新闻画报”上干一番事业。

   《飞影阁画报》由周慕桥接办以后，改名《飞影阁士记画报》，每期十二幅，全由周慕桥一人作画，其中六幅历史人物、仕女等，六幅新闻时事画，每期附赠《金盒记》并续《无双谱》、时妆仕女三帧，其他一仍旧贯，只是封面改为红色梅花衬底。如第二十一号目录为：一、谯国夫人，二、李秀，三、秦良玉，四、潘将军，五、冯夫人，六、浣花夫人（以上为古代女将），七、巨蟒骇人，八、直臣赴台，九、捣毁龟巢，十、臀装柄，十一、此路不通，十二、气球妙用（以上新闻）。如此维持到1894年5月（光绪二十年五月），周慕桥也走了吴友如的道路，将《飞影阁士记画报》改为《飞影阁士记画册》，抛弃新闻时事画，专画古人古事去了。《飞影阁画报》的历史至此完全结束，而《点石斋画报》还继续出版两年半之久。

《飞影阁画报》的影响自不能和《点石斋画报》相提并论，查其原因，我以为主要是它的内容不如《点石斋画报》丰富多彩。从画报的角度来看，它创办于《点石斋画报》之后，却不及《点石斋画报》的进步，这从以下两方面可以看出：

一、《点石斋画报》最可贵的部分是反映当时中国人民反抗帝国主义侵略的画幅，它不但反映了中国人民抵抗侵略的英勇气概，也表现了画家们强烈的民族意识和爱国主义思想，例如报道中法战争、中日甲午战争等的时事画便是它的精华，对西洋先进文化科学技术的介绍也起了开智启蒙的作用。但在《飞影阁画报》，反帝反侵略的内容几乎没有了，介绍西洋先进文化科学技术的篇幅也大大减少，极大部分新闻时事画几乎都是趣闻异事，而这，正是《点石斋画报》中价值最低的一部分内容。《飞影阁画报》出版期间，虽然没有大的战争，但全国各地反教会的斗争风起云涌，这其实是中国人民反帝反侵略斗争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但画报上几乎看不到这方面的内容。它不是取《点石斋画报》的优点加以发扬，相反的是丢掉了《点石斋画报》的优点，接受了《点石斋画报》的缺点。这是内容上的一大退步。

二、《点石斋画报》不仅自己招揽了一批画家搜集报纸上的新闻作画，而且广泛征集各地画家来稿，有些大事件还特聘画家到现场采访、写生。正是这些努力使它区别于过去的美术图册而成为我国画报的始祖。《飞影阁画报》摒弃了一切可以利用的作者，全部图画都由一个人包办，这就大大限制了稿件来源，不说不能广泛征集各地新闻画稿，就是报纸上的新闻，靠一个人能够搜集多少？新闻来源既枯，画报内容自然单调，吴友如纵然画技超群，也只能画些零零碎碎的琐闻逸事，这在画报内容上来说，已没有《点石斋画报》的丰富多彩，从画报发展史的角度来看，他的做法，无疑也是比《点石斋画报》后退了。画报的诞生与发展要求编辑部的组织、结构、人事、技术、设备等各方面都适应新的时代的需要，而吴友如、周慕桥却想回到以前那种画匠的经营方式，靠个人的绘画技巧，单枪匹马地来赢得读者，这种背时的愿望自然无法持久，于是只好抛却画报的特点而重操旧业，像历代画匠一样，以绘制画册来赚钱了。他们毕竟只是画家而不是新闻工作者。

郑逸梅先生在1956年11月4日新民晚报发表的《吴友如和点石斋画报》一文最后说：“可是，点石斋画报由外国人掌握，很受拘束，吴友如就借端告退，自己创办飞影阁画报，来和点石斋画报竞争。”在《书报话旧》一书的《点石斋石印书局和吴友如其人》一文中也说到：“原来吴友如对于美查的行为，很不满意，乃借端辞职。赁屋南京路石路口公兴里，别创《飞影阁画报》。”吴友如有较强的民族意识，而且受了早期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思想影响，所以在《点石斋画报》上画了不少反帝反侵略的时事画，这是不错的；但他是否因这些问题与申报创办人美查抵牾，竟至于感到拘束，因而“借端辞职”？从《飞影阁画报》的内容来看，似乎还看不出来，因为果如上述，他的反帝反侵略思想应该在《飞影阁画报》上得到比《点石斋画报》更多的反映才对，但事实上恰恰相反。如果他的感到拘束，是因为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潜力，扬其所长，多画些人物仕女、翎毛花卉之类以播名声，因而离开《点石斋画报》而自创《飞影阁画报》，那倒是比较符合实情，我们从他的两篇启事中可以看出来。何况他离开《点石斋画报》后，和申报馆的关系还很好，他的画报就是通过申报馆的发行渠道发售的，从这一点似乎也难看出他和美查有什么大的矛盾。

其实，吴友如虽然出身贫寒，但到了后来，实际上也已跻身于封建士大夫的行列，在当时那种形势下，加上他原来那种忠于封建王朝的思想基础，思想起变化是很可能的。在当时，曾萌发过一些改良主义思想的封建士大夫和知识分子，因环境的影响而退回到忠君保皇的队伍的并不少，也是不奇怪的。但这也只是我的揣测，并没有充分的资料根据，只是从《点石斋画报》和《飞影阁画报》的比较中得出了这么一点看法而已。确切的结论还有待于资料的发掘。

不过，作为一种画报来考察，《飞影阁画报》之较《点石斋画报》为退步，却是可以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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